九州·斛珠夫人 番外:缬罗2-萧如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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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白的衣裾在风中烈烈扑打,女孩儿像白鸟似的从临水楼台上凌空落了下来,正撞到汤乾自怀里。他支撑不住,朝后连退几步,眼看要从桥上跌下去,多亏季昶侧身用肩膀抵住了他们,三人最终跌成一团,几乎都落了水。所幸这小桥偏处太子寝宫一侧的僻静处,才不曾惹出骚乱来。这是草木绽芽的暮春,王城内处处是盛妆的宫人三五成群、香风袭人地向外走。

  青年笑着站起身,一面将季昶拉起,“哪还是什么大个子,昶王殿下早就比我高了。”“是么?……嗳,真的啊。”缇兰眼上依然蒙着缎带,伸出双手胡乱去摸他们的肩,模样神情像极了捉迷藏的小姑娘,可原本孩子气的唇却变得那样丰润浓艳,一笑起来就仿佛是荒野蔷薇的蓓蕾逐瓣绽开。注辇天候温暖,万物早发,她这样十四岁的女孩儿,身段颦笑已俨然是东陆十六岁少女的风韵。

  季昶替她拍去衣衫上的灰土,“这套宫人衣裳倒还合身,是弓叶的吧?她没拦着你?”缇兰笑道:“姑娘们都被我放了假,欢天喜地跑出去看祭典了,只剩下弓叶穿着我的衣裳,在房里装睡。”“没见过你这样不体恤的。”季昶亦笑,“万一弓叶有了心上人,不能出去一块儿看祭典,怕要怨死你。”“弓叶是我买来的人,几时轮到你心疼?再说我从来没看过醴雨祭,弓叶可是每年都能看呢。”缇兰驳道,自己也知道是娇蛮的,脸上于是涨红了,换了口气道:“你们穿的是什么衣裳?”“震初就是平常那一身,我弄了身羽林军的军袍,扮成他的手下,倒是像模像样的。”季昶答道。忽然他眯起清俊的眼,倾听王城外边传来的隐约鼓点,而后一把抓起缇兰的手,道:“再迟就没有船了,快走!”缇兰却赖着不肯挪动半步,笑着把他的手抹开,“现在你可不是东陆来的皇子殿下了,我也不是全王城最骄横的公主缇兰,咱们只不过是侍卫和女奴啦。”说着又转向汤乾自的方向,巧笑道,“汤大将军,你先请。”汤乾自摇头苦笑,只得走在前头,缇兰与季昶在后边低眉顺眼跟着,时时窃笑着拿手肘推来撞去。没走两步,汤乾自却猛然停了脚,回头来端详缇兰片刻,上前解下了她蒙眼的缎带,道:“全王城里扎着这玩意的只有你一个,这么出去岂不是露了馅。”他将那五尺长的素白缎带折了折,收进怀里,转头欲走,缇兰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紧闭着的眼睫毛乌沉沉的,宛若露水沾湿的蝶翼一般合在脸上。

  “傻瓜,把眼睛睁开啊。”季昶揉了揉她的头发,“哪有人闭着眼走路的。”缇兰的眉蹙了起来,全身仿佛都憋着劲,眼睫不胜沉重似地微微翕动,过了好一阵子,终于艰难地扑闪着张开了。

  他们相识近九年,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的瞳子。那一双全无光彩的眼眸,却有着惊人的美丽,唤起了季昶孩童时代记忆里存留着的无数影像。

  “张开也看不见嘛。震初?”缇兰唤着汤乾自的别字,摸索着牵住了他佩刀上的缨子。

  守卫角门的王城卫兵地位低微,几乎从未见过季昶与缇兰容貌,也并不仔细盘查,向汤乾自施过了礼,便将三人放行。汤乾自每日在王城内外进出,人都知道他是昶王身边手足一般亲信的人物,早年曾刁难过他的那些卫兵,有些已晋升了小头领,见了他分外恭谨老实。

  东陆内乱已然将近五年,早前王师最艰难窘迫的时候,僭王褚奉仪占据泉明,封锁了闵钟以东的一切航路,西陆王师的运输补给只得经由西面的莺歌海峡运送,然而这又是一条白潮频起、海匪出没的凶险航路。注辇与徵朝原有盟约,旭王惟一的王妃乃是钧梁王的妹妹紫簪,一旦旭王登基,紫簪便是东陆的皇后。然而钧梁早成了一具活尸,把持着一国权柄的英迦大君未必乐见紫簪册立为后,更兼东陆局势未明,注辇人便借口航路不通,延宕着不愿履约,暗地却支使商旅将粮草武器运至北陆,高价向流亡的王师卖出牟利。寄寓注辇的昶王那时不过十四岁,竟有胆气直闯英迦大君座下,慷慨陈词,英迦大君这才将原先应许的物资交予昶王,由昶王自己雇船队运送。那两三年内,王师的粮秣军饷倒有小半是从毕钵罗港送往北陆霜还城的。往后僭王节节败退,褚仲旭俨然露出霸主气象,眼看即将夺还帝位正朔,昶王一支也必将成为徵朝仅次于皇帝的势力,连带着这亦师亦友的随扈将军,亦是不能得罪的了。

  汤乾自身后那个年轻徵朝羽林军士斜睨着肃然行礼的注辇卫兵,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

  “震初,你看看他们这些嘴脸。见了权势富贵,哪怕与己无干,也要争相簇拥过去;若是一朝失意,又是人人皆可落井下石了。”他压低声音,操着东陆语言说。

  城墙外人声嘈杂,隐约有笛鼓声飘扬。缇兰没听过这样阵仗,向季昶身畔缩了一步,他便握住了她,轻声道:“别怕,我们在呢。”王城角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了,万千种芬芳与彩色的庞大洪流便兜头盖脸席卷过来。原本只有王室特准船只方可通行的帕帕尔河上,目之所及,拥塞着各式彩饰小舟,舷侧的水流里漂浮着的尽是花叶蕊瓣,妃紫、石青、娇黄、苔绿、日落红,如一匹灿烂锦绣霍然抖开,世人想像得到的纹样与光色虹霓全数搅在一处,反复转折、盘曲扭结,不计其数的经纬上,密密织出泼天的奢华。

  依东陆纪年,这是徵朝麟泰三十三年的春天,汤乾自已是二十三岁的青年,褚季昶亦已十九,再过几个月,才是缇兰足十五岁的生日。

  褚仲旭将北陆瀚州的霜还城立为陪都,据地抗战已近六年之久,却始终不曾即位称帝,他的亡父帝修所使用的麟泰年号也就一直这样传承下来。局势固然已初见曙光,然而那是血一般凄厉的曙光。徵国的不少村镇早已寻不到成年男丁,大军过处坟茔累累,不多久又会被饥饿的豺狗全数刨开,可是那样瘠瘦的尸首,连豺狗也喂不饱。

  对于毕钵罗港的人们来说,这却是个绝佳的年景。去年秋天菽麦丰熟,到了晚春时节,新酒经过一冬贮存,已酝酿得醇厚圆熟,新的雨季不久亦将如约而来。这是醴雨祭,亦是毕钵罗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城中所有的小舟便彩饰一新,在蛛网纵横的水道中穿梭,贩卖香药、鲜花、脂粉、烟火,以及一切讨人欢心的小玩意。而后,毕钵罗城便开始了盛妆的一日。

  从少女到老妪,每个贫民女子都用廉价硕大的假珠宝和鲜艳布帛将自己妆饰得像异国的公主与皇后,男人们的髭须上抹着橙花、乳香和松脂调和的香膏,梳理成神气卷翘的形状,炫耀财富的商人甚至会在里面捻进金线。从三陆十国汇聚而来的游浪艺人将河流与楼宇变成了舞台,歌舞、杂耍、演剧,喧杂乐曲和铜毫子叮当落入锡碗的声响交织一处。浮夸而廉价的豪华倒映在腥臭狭窄的水面上,荡漾不已,人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们都欣然投入这目眩神迷的白日之梦,成为它的俘虏。

  “快走,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我们就找不着船了!”季昶高声催促着,向河面上扬手示意,一艘空驶的小艇子随即向他们转来,在拥挤的船流中费了好一会功夫,才艰难地兜到他们脚边。

  小艇子里外包裹着粗劣花布,经过一个早晨,水面下的颜色已褪得面目全非,船身依然那样浅窄,除了船夫,只容得下一人乘坐。

  “糟了,我们出来得太迟,这会儿肯定找不到三艘船了。”季昶轻盈地向船内的空位跳了进去。盘枭之变后,他有半年时间居住在港区附近的羽林军营地内,看醴雨祭也不是头一回了,“先把这艘霸住了再说。”汤乾自往河面上稍一眺望,便微微笑了。他松开缇兰的手,俯首对船夫说:“你上来,把位置腾给我。”“啊?这……”船夫面露难色。

  三四枚金铢当啷啷落到他脚下的木板上,“你这船我买下了。”“那缇兰怎么办?”汤乾自跃下栈桥的时候,季昶诧异问道。

  汤乾自不答话,却弯身探手,敏捷地从缤纷的船流中远远拽住了什么,使劲儿一扯,那东西磕磕碰碰地靠了过来。满眼繁杂色彩里,却是一道清凉耀目的白。

  “两位军爷,买朵花吧,送给姑娘是再好不过了!”那原来是卖花孩子惯用的大木盆,满盛着将开未开的洁白莲花,小女孩儿从雪堆般的花里露出个肩膀,扯着稚气的声音喊道。

  “一个银铢。”小女孩儿见他们是东陆人的模样,狡黠大眼一转,开出个价钱。见那个拽住她的青年笑着摇头,晓得是哄骗不成了,连忙又接口道:“五枝。”仍是比平日贵出一倍。

  青年将手探进怀里,像是要成交的样子,小女孩儿喜孜孜起身去接,入手的东西却惊得她一跳。

  那是一枚黄豆大的蔷薇晶石,握在手中寒砭入骨,犹如正在消融的冰块。举凡珠宝皆有赝品,惟独蔷薇晶石无从假造,非但那欲滴的血红色深浓入骨,连在太阳下折出的光也是娇艳的虹霓,这样的大小品相,市价总要近百金铢。

  小姑娘张口结舌看了一会,忽然把晶石往嘴里一塞,蹭地跳出木盆,从挤挤挨挨的船缝里钻出去游走了,想是惟恐这出手阔绰的东陆人反悔。季昶看着,笑不可仰。

  “殿下恕罪。”汤乾自在船上站稳了,两手握着缇兰的腰,将她托了下来。季昶一手稳着大木盆,另一手将缇兰牵了过去。

  缇兰一脚踏到尺多厚的花朵上,低低地“嗳呀”一声,就笑了起来。那是雨季来临前最后的晴和暮春天气,日光烘得人骨头发酥,薰风带着一朵朵毛绒似的暖意扑上脸来。她的白裙子被这风吹着,千百条褶裥顿时飘扬展开,像一面崭新的帆。她头上戴着朵巴掌大的花,足赤黄金打的,栩栩如生,花芯子里抽出蛾须一般细滑的金线来,被末端针尖样小的红宝石屑子坠着,颤颤弯了下去,风一吹过,铮琮作响。汤乾自认得那花,就是港口时时有人兜售的,叫做缬罗。

  缇兰挽起裙裾坐着,木盆里硕大洁净的花骨朵儿直埋到她膝上。她仰起头,让阳光熨贴着自己精巧黝黑的小脸,盆子被涟漪拥抱着轻轻打转,一下下地轻叩船帮,连带着船上的人们心里也跟着动荡起来。汤乾自与季昶一人牵牢了她一只手,无需桨楫,小艇与木盆一同顺着缓滞的水流向下游淌去。

  “彩船要夜里才出来呢。这会儿我们顺着水向下漂,到了快入海的地方,就是港区了。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港区没有买不到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季昶神采飞扬地说。

  缇兰假意想了想,笑盈盈道:“不知道港区可有卖小酥酪的?”季昶窘红了脸,别开头去不再理睬她。

  “呀,这是什么?快替我拿开!”缇兰惊喊起来,在空气中胡乱拍打着,一撮撮柔细的白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盈地飞旋起来。原来是旁边船上的孩子淘气,拿着一枝蒲公英向缇兰猛地一吹,花絮全都扑在她身上。

  季昶忍不住笑,只好一面替她扑打,一面好言安慰道:“别怕,这东西顶好玩了。港区有卖的,拿竹纸袋子仔仔细细地把整枝罩起来,打开来一吹,就全飞上天了。只是卖这个的并不多,一会儿咱们找找。”汤乾自默默望着他们。

  季昶自幼就是郁郁寡欢的孩子,十三岁后,原本软弱畏缩的性子渐渐脱胎换骨,如今已是个漂亮的年轻男子了,进退应对都是懒洋洋的,意态悠闲,笑起来每每令人如沐春风。可是注辇国满朝的权贵重臣敬重他,不过因为他的父亲是故去的东陆帝王,而他的哥哥即将成为东陆的帝王,如此而已。他们没有一个看得出,即便是笑着,这东陆少年王侯丹凤眼睛深处闪耀着的神光,仍是冷然讥嘲的。

  方才缇兰鸦黑头发扫过脸庞的地方,仿佛还留着那一瞬间蓬松微痒的触感。汤乾自伸手触了触。

  虽有季昶与汤乾自左右遮挡着,缇兰行动起来还是跌跌绊绊的盲人样子,只得一手一个挽住了他们。

  “小娘子,给断个命吧!”时时有酒气熏人的水手凑上来,嬉皮笑脸要搭缇兰的肩,她便一脸嫌恶地闪身躲进两名高大同伴身后。

  “他们都把你当成盲歌者了。”季昶笑着说,“你们注辇人怎么会相信盲人能预言人命呢?我见过的那百十个在街上摆摊的盲歌者啊,都是些比星算师还没谱的人,真是瞎人说瞎话。”缇兰登时脸色阴沉,在他手臂上狠劲拧了一把,说:“你答应我的蒲公英呢?快找!”季昶笑着告饶,转眼又被路边的幛子戏勾走了魂,拽着缇兰就钻进了十二角牛皮篷子。

  篷子原是夸父饮酒集会的地方,敞亮非常,这一天门口却下着厚厚的牛皮帘子,一片漆黑里依然摩肩接踵挤满了人,热腾腾的汗味儿钻透衣裳,直贴到身上来。尽里头贴着墙搭起一座戏台,两边各有大火盆,熊熊地照亮了舞台。

  “哎呀,都演了一半了!”季昶从人缝里直往前钻,一手高高举着装满零嘴的纸袋子,汤乾自护着缇兰,几乎要跟不上他。

  台后幛子是一张霉斑累累的黑布,戏正演到热闹处,一个衣衫鲜艳的河络女人怀里不知抱着什么,慌慌张张在幛子前跑来跑去,后边有三五个打扮成军人模样的男子追逐着,唇上一概用油彩画了蜷曲凶恶的胡子。河络女人身材娇小,腿脚飞快,士兵们始终虚张声势地落后几步,做出杀气腾腾的表情,多兜了几圈,下边就有人喝起彩来,大约是赏识他们演得卖力。

  “缇兰你听,戏台子旁边有好几个人唱长歌的,唱着故事呢。”季昶兴致勃勃道。

  缇兰看不见台上情形,唱长歌的声音又被台下几百人如潮的喝彩声全压倒了,只得茫然睁着一对浓丽的眼,汤乾自牵了她的手,忽然替她觉得凄凉。这样美妙的一个女孩儿,一辈子都是有残缺的了。

  河络女人一面跑,一面回头去看追兵,河络一族眼睛本来大而明亮,更兼用油彩浓酽酽描过,活像是个注辇人了。忽然她作势往地上摔倒,怀里的东西滚了出来,篷子里一时全静了,只听见一连串木器相击的呆板空响——原来这女角怀里滚出来的是个人偶,胡乱裹了一层粗缎算是襁褓,那硕大的木脑袋敲在戏台地板上,一路弹跳过去。河络女人匍匐前行,做出种种艰难痛苦表情,去够那个人偶,士兵们在后面扬起了包着铁皮的木刀。那河络女人却十分敏捷,翻身一滚,拎起人偶冲进后台,士兵们也跟着追了进去。

  台子旁,粗野热闹的长歌不失时机地锐声唱了起来:“啊!啊!王弟啊!姐姐一定要让你活下去啊!”缇兰纤细的肩,像是挨了一鞭子似地猛然耸起。汤乾自觉出他握着的那只小手一瞬间成了死的,冰冷沉重地向下坠着。寒意凉浸浸地爬上汤乾自心头,季昶回头来与他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眼里的惊愕神色。因孩子不几年便要长高,训练更换起来过于费事,戏里的孩童角色常用河络扮演,原来那女角演的竟是个女童,怀里抱着的人偶便是婴儿了。

  他们尚来不及有所反应,肮脏的黑幛子轧轧有声地卷起,露出后面更深的半截台子来。

  衬底的那重幛子泛着焦黄的颜色,不知是因为旧,还是多年烟熏火燎的缘故。单薄布料上画了匠气而工致的梁柱墙壁,像是宫殿的意思,在火焰的热烟里不吉祥地颤抖着。

  戏台上首的几案后坐着一对王家打扮的男女,左右又皆设有几案,一边是个披挂严整的河络,另一边是个华服少年,举杯宴饮的场面。

  上首男子的面孔上厚厚敷过白粉,操着南方山村口音,旁若无人大声说道:“恨哪!朕是堂堂的一国之主,怎能受这样一个瘫子摆布!”一面却又堆起满脸笑容,向左首的河络举杯,朗声致意:“挚爱的妻子的兄弟啊,朕祝你健康永寿。”看戏的人轰然全笑了,台上的人却都极镇静,只作没有听见国王方才的恶言恶语似的。那河络男人想来是扮瘫子的,冷笑着饮尽了手里金纸糊的空杯。

  国王又向右首少年举起杯子,道:“朕的长子,眼珠一样宝贵的孩子!朕的王国将来只属于你一人,你的兄弟都要向你臣服!”少年颇俊俏,只是面上的胭脂有些重,大概是表示醉了的意思。

  而后国王转向身边的女子,一手揽住她的肩,把她颈上巨大俗艳的假宝石链子摇得叮当作响,柔声说:“朕的妻,心房里的蔷薇啊!今天是可喜可贺的团聚日子,朕为你们备下了美好的礼物!”女子脉脉地回望着他,饮尽了手里的酒。纵然他立刻又变了脸色,在她面前高唱:“啊!多么可厌的女人!她的家族在蚕食我的王座!”她还是那样欢喜地将头颅依在他颈下,浑然不觉的模样。

  台下这时候骚动起来,人们渐渐明白了这出戏影射的是谁,兴奋地交头接耳,喋喋不休,亦有人开始愤懑地往外挤。人潮涌动,汤乾自与缇兰被挟裹着退了老远,季昶却被隔在五六行以外的前排。

  “走吧,殿下,别看了。”汤乾自握着她的肩摇晃,只觉得他们是闯入了一个极荒诞残酷的梦里,一心只想着要快点离开这座篷子,回到外面光天化日的世界去。

  缇兰面色死白,精巧的下唇止不住地颤抖着,随时都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却极慢、极坚定地摇了摇头。

  人群推挤着他们,像夜里沉默魊黑的森林,没有面目,只有被舞台两侧妖红火光映照的那一瞬间,才显出鲜明畸异的五官来。这时候,汤乾自却开始庆幸缇兰是盲的,她看不见这样可怖的景象。她在他怀里颤抖得像只刚孵化出来的鸽子。他们与季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隔着无数涌动的人头,季昶努力伸过手来,却始终无法触及他们。

  国王尖利的嗓子在台上喊道:“来人哪!来人哪!把朕的礼物送上来!”仍是上一幕的那三个士兵,轰隆隆跑了上来,仿佛就是千军万马的意思,手里照样提着裹了铁皮的木刀,朝着河络男人扑了过去,纷纷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女人这才大梦方觉的样子,冲上去撕扯着士兵,干哭道:“陛下啊!我们为何失去您的宠信?”其中一名士兵将女人一把摔倒在地,明晃晃的刀指着她。女人连滚带爬回到国王的几案前,握住国王的手道:“究竟我犯了什么样的罪啊,难道为您生育了三个可爱的孩子也不能抵偿?”右手的少年拔剑而起,嘶声唤道:“母亲啊!”国王夸张地颤抖着,却终于长叹一声,将女人向士兵的方向猛力推去。

  被围困的河络男人悲愤呼喊:“陛下啊,难道您忘记了,当年若不是我们家族为您效力,您怎能夺得王位!”国王跳上几案,面目狰狞,“你们没有一时一处不在提醒朕这件事,所以你们才该死!”少年手持长剑冲过去与那个攻击女人的士兵搏斗,士兵稍一犹豫,腹上便吃了一剑穿刺,滚倒在地。

  国王在几案上顿足道:“杀!杀!杀!”台畔旁的长歌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唱的是:“啊!啊!国王心意已决,王妃所有的儿女都该死,哪怕他们的血管里都流着一半国王的血!”另一名士兵放开河络男人,朝少年挥舞木刀。原本软倒在地的女人却如猛兽一般跳了起来,挡在少年与士兵之间。

  少年又凄厉地唤了一声:“母亲啊!”士兵将刀刃贴着他们俩的腋下伸过去,露出一个刀尖,意思是将少年与女子一块撅穿了,而后面目狰狞地一拔,母子便一同倒下。

  这时候台下一阵惊呼,半是因为这杀人的戏码,半是因为后台里猛然冲出来一名巨汉,虽然比夸父矮小许多,在人类中却算是魁梧的,戏台上冒充夸父倒也足够了。

  “主人!我来救您!”巨汉一手挥开两名士兵,在河络男子面前拿腔作势地跪下了。

  “背负着污名的人啊,他不是叛逆!是那乖戾的命运在捉弄他啊!”长歌的调子起得高峭,歌者的声音都扯裂了。

  观众哗然。幛子戏最拿手的就是这种戏码——史册记载的明君,其实每天都要活饮一个孩童的鲜血;裁判官亲手判决的死刑犯人,竟是他失散已久的亲生儿子;歌姬矢志不嫁,等待多年的情人终于从海上归来,传为佳话,其实那个英俊的羽人水手早已在风暴中死去,归来的只是他短刀上附生着的一只魅。

  所谓幛子戏,一切场景皆是幛子上扁平空洞的画,人们全都屏息等待着那些绮丽的帐幕一重一重揭开,最深处遮掩着的那个收场是真是假,他们倒不在乎。

  鼎沸的人声里,缇兰的哀鸣微弱得几不可闻。她向后一软,倒在汤乾自怀里,癫狂死黑的眼睛直瞪着篷顶,火盆的烈烈光焰在她面颊上跳动。

  季昶仍被拥塞在篷子深处不能脱身,汤乾自抬眼,从遥远的人缝中看见了他年轻主君的脸。

  火光下,清峭的鼻梁将季昶的脸划成斩截分明的红与黑。他对汤乾自微微颔首,于是汤乾自将缇兰护在胸前,倒退着用肩背顶开人群,向外挤去。戏篷的出口就在他们身后,那一线光,明朗锐亮不可直视,像是从云隙投下的晨曦。

  澄蓝天色转为黯青,幽凉晚风穿过巷道,卷来外头隐约的人声。欢腾了一天的城市在黄昏中奇异地沉默下来。

  “殿下……殿下!”汤乾自抵着缇兰的两肩,把她像一件长袍子似地钉在墙上。轻盈得没有重量,也绝无支撑,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整个人就会落到地面上,叠成一堆衣料。

  “殿下,您听得见我吗?”他握着缇兰的手臂,轻轻摇撼,“您听我说,那都是戏,都是假的。”“不是的,震初。”少女垂下一双盲了的眼睛来看他,狂乱鬈发盖了满脸,“那天,我看见了。”青年将军茶色的瞳仁骤然收缩,“你看见……”缇兰微不可闻地说:“看见了。”叹息般轻细的三个字,合着街市深处传来的不祥鼓声,在汤乾自心底深处震响。

  女孩儿站在一片虚空的黑暗之中,但她并不恐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所能见到的就只有这样没有光、也没有色彩的世界。有时候,在睡梦中,会有一些纷乱的光从眼前流过,它们有着各不相同的温度与气味,她猜想,那就是她未曾见过的所谓“颜色”。

  但是那天的梦令她害怕。有一片颜色,从黑暗深处蜿蜒地向她流过来,炽烈浓郁,带着温热的铁腥气,像个不怀好意的活物。但是流到半路上,它就渐渐冷了,枯干了。惟有一只垂死的触角碰到了她的裙裾,于是那颜色又飞快地、一丝一缕地攀了上来。她后退,却始终退不出那片颜色的纠缠。

  她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跌坐在那片浓稠的色彩中,头发像最上等的丝缎一般飞舞着,徒劳地向空中伸着手。

  “王啊,吾王!零迦何以如此触怒了您?即使为您生育了那样可爱的三个孩子,也不能赎回零迦的罪吗?”于是女孩儿在睡梦中恐惧地蜷缩起来。她认出那个美丽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她想要醒来,但是这个梦牢牢锁住了她,不肯释放。

  有个男人向她的母亲走过去,于是那颜色也爬上了他的衣裾。女孩儿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脸孔,但她知道那是她的父王。那常常拥抱着她和母亲的手臂,此时只是紧紧抱着他自己,仿佛不胜寒冷的样子。

  英迦舅舅和太子哥哥愤怒的言语,混杂着钢铁交击的动静,在黑暗中回响。父王俯瞰着母亲,神情既冷漠,又畏懦。他甚至不能够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开头,对着虚空里的不知什么人说:“去把缇兰和索兰找出来——不留活口,提头领赏。”太子哥哥提着剑站在更遥远的黑暗中,一片新鲜的色彩在他脚下扩散开来。英迦舅舅抓起一只琉璃灯盏,向虚空中掷了出去,于是炽热的颜色从母亲和哥哥脚下铺天盖地喷涌上来,甚至把混沌的黑暗也吞没了。那是划破手指的时候会流出来的疼痛的颜色,也是火焰的颜色。后来有人告诉她,那颜色就是所谓的“红”。

  “后来,我就醒了。我哭着求母亲别走,别去见父亲。母亲叹着气,说我是世上最傻的孩子,西陆已经有四百多年不曾出现过真正的盲歌者,还说我听多了宫女哄人的故事,就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她在头发里簪了新鲜的香花,因为那天夜里英迦舅舅来了。我抱着索兰不肯放手,她只好把我和索兰都留在寝宫里。我一直趴在窗口,等着听她回宫的声音。忽然外头起了很大的风,阳光照在脸上简直烫人,可那已经是夜里了。那不是阳光,那是火。”缇兰断断续续地说着,大睁的两眼空洞得骇人,“我抱着索兰偷偷跑了出去。震初,是你救了我。后来我问英迦舅舅,那天夜里出了什么事,他始终不肯说。”最后一线夕照隐入海平面下。

  四合的暮色里,鼓点猛然震响三声,振聋发聩,仿佛大地雄浑的脉博。漂浮在毕钵罗城上空的昏蒙尘埃都骤然沉落下来,满城寂静。

  自迢遥的远方,有个转折苍凉的男声随风送了过来,那是大司祭在祭塔顶上唱颂年景,祈求雨水丰沛、海疆平靖,龙尾神庇护一切航船,为了取悦神明,他们愿以百十万人一日一夜的狂欢作为献祭。

  歌声渐歇,鼓点再起,这一次却是疾风骤雨,清澄空气里跳跃着粗蛮快活的节拍,催促人们将身边的一切灯盏点起。帕帕尔河岸上排列着的数千个乌铁火盆燃了起来,整座城就轰的一声被点亮了。

  庞大彩船在河面上缓慢行进,夜晚通明如昼,一切人与物都在河面与两岸建筑上投下跳荡巨大的黑影。两个有着青铜般光亮肌肤的高大夸父女人身穿兽皮短衣,相互紧贴着妖娆起舞,肘与踝上都缚有刃尖朝外的匕首,飞薄的刀锋总是贴着对方喉下腰侧擦过,却分毫不伤。二十名一色一样打扮的歌姬坐在船边,齐声唱出靡丽曲调,垂进水里的纤巧小脚上皆用菀莨花汁画着吉祥的龙鳞纹理。

  “母亲和太子哥哥都死了,父王是什么模样,我虽看不见,可是他那气味分明是个死人。如果当初我拦住了母亲,事情或许不会变成这样——也说不定,只要我不做那个梦,就不会有这种事了……”缇兰空洞的眼里坠下剔透泪水,仿佛一枚细小的晶石折射出巷口外绚烂混杂的浮世光影,“我怕。每夜合上眼睛,我就害怕要做梦。可是我也不敢和旁人说,哪怕是英迦舅舅。”她攀着青年将军的衣襟,如同一个行将溺毙的人捉住救命的稻草,全然不知自己的面孔与汤乾自之间只隔着那样危险的窄窄一寸。“你们早晚是要回东陆去的,你们走了,这个王城,我也一日都待不下去了。震初,我要和你一块走。”话说完了,死白的脸上才泛起热病般的红晕。

  汤乾自缓缓地吸入一口气,那充满白莲花芬芳的春夜空气,像是会灼伤他的胸臆。

  “殿下,臣实在惶恐。”少女听见他自称臣子,猛然撒开双手,往身后民宅的门墙一靠,鬓边簪着的缬罗花一阵晶晶脆响,是红宝石的***敲打在秾艳的黄金花瓣上。她扬着眼睫,幽黑瞳子哀恳而涣散地望定了他。

  “那时候是你救了我。现下能救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可是原来你也不明白。”他凛然心惊,却只能别开头去,无以应对。

  河上炸开了焰火,熔金流翠在夜空中划出仿佛永不消退的烙痕,然而转瞬也就星散了,漫天闪烁的余烬向毕钵罗城笼罩下来。

  他们头上的窗子纷纷砰然打开,喧嚷人声与肴馔香气飘散到阴暗的窄巷里,而后只听得泼剌一声,什么东西兜头盖脸浇了下来。缇兰却木然站着不知道躲避,人已湿了一半。汤乾自揽住她的肩,硬拽着一气从巷子里跑到了河岸边,却始终被骤雨似的水瀑笼在里面。他才恍然明白过来,那并不是雨水。自四面八方向街道倾洒下来的,都是甜郁芬芳的琥珀色液体,泼进火盆里,焰光便腾地蹿起尺把高,散出令人迷醉的气息来。

  寻常注辇人家,酿酒绝不肯存过两个夏季。每年春夏之交的醴雨祭典上,去年的酒都要搬出来痛饮,喝不尽的便从窗子里泼出去,是个除旧布新的意思。

  这座城里从来没有不必破费的快乐,可是只要有足够的银钱,亦没有买不到的快乐。只有醴雨祭这一天,这座冷苛精明的城会像个慷慨醉汉一样,大把大把地将狂欢与迷醉的甘霖洒在每一个人头上。

  万众欢腾中,惟独缇兰的微笑是残破的。她黝黑光丽的脸上,都是蜜一般的酒液纵横淋漓,又被泪水一洗,都凝在尖秀下巴颏儿上,滴滴落了下来。

  “震初,我晓得我是为难你了。世上的事,皆有这样那样的拘束与规矩。你和我虽然贵为将军与公主,也有许多行不通的事情。”她一身白衣裙与乌油油的鬈发都叫酒浇透了,狼狈地贴在肌肤上,野蔷薇般的唇上浅笑着,吐出来的字,一个个却都是凄凉的。说完了,眼里又聚起泪光来,还是倔强忍耐着,紧紧咬住了食指一个指节。

  浓烈酒香被体温焐成了热气,钻入鼻端,魂魄像是要脱离躯壳浮游起来。汤乾自定定地看着缇兰,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去将她的手指从齿间挪开了。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沉声说道:“我带你走。总有一天,我带你走。”他们俩坐在熙来攘往的帕帕尔河边,眼前三层楼高的金漆龙尾神像彩船顺流而下,万人沿岸追随,雀跃欢呼。神像手中托着圆径三尺的白玉荷叶盘,盘上坐的是全城技艺最为宛妙的少年笛手,百鸟鸣啭般的笛声一路从王城门前响到港区,两岸窗前与风台上的少女们用浅口碗盛了酒,一碗碗尽向着笛手身上泼去,却又都够不着,徒然在空中扯出一道道七彩虹光。

  这是一年一度的庆典,油腻烟火的生活里陡然绽放的一朵庞大的、不会结果的谎言之花。

  汤乾自唇间甘甜辛辣的酒味逐渐褪了,这才觉出旁的滋味来——原来甘醴一般的女孩儿,泪水终究也是咸苦的。他周身血脉奔涌,心里知道是醉了。

  “走吧,阿盆,送我回宫里去。”季昶弯下腰,对着夸父的耳朵说道。这夸父正是六年前在港区拆毁酒馆的那一个,当时被汤乾自手下一伙人围住,挨了十几刀也不退缩,他那雇主却把他撇下跑了。众人欢喜阿盆有骨气,求过了汤乾自,把他拖到城里那两座小楼之一里边去养伤,最后干脆召他入伙当起夜贼来。

  夸父眨了眨眼,道:“殿下,后头可还有东陆的戏法呢。”少年手里抚摸着三途隼的翎羽,眼神却遥遥地落在帕帕尔河对岸,隔着舞踏喧嚷的彩船,隐约看得见对面白衣胜雪的少女。过了好一会,才心不在焉地说:“不看了。”“给将军的信也不送了么?”季昶一振手腕,三途隼便向火光映红的空中飞去。

  “又不是一刻也离不开,让他独个儿多玩一会好了。咱们这就走吧。”阿盆答应一声,转身小心翼翼往人丛外边走。

  季昶坐在夸父肩上,慢慢打开膝上搁着的硕大竹纸袋子,抽出十多枝特别稠密的蒲公英来,也没费劲去吹,夜风一过,纷纷拂拂,一场雪似的全都落净了。

  那是一个东陆女子,两支钢镞长箭凌乱穿过心窝,自高峻城楼决然纵身跃下,曳着烈艳丝绢衣衫,直到坠落地面,始终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些乱梦,在时光的漆黑布幕上纵横划出裂隙,容她觑看未来的一角,然而看见的是谁,或是怎样的情形,却不由她选择。

  日子飞快过去了。叛乱的僭王军队失去了澜州的最后一座城池,不得不冒险急行横穿东陆,兵力折损惨重,流窜至中州西北负隅顽抗,褚仲旭的天下几乎已成定局。麟泰三十四年一月,僭王褚奉仪残部渡海北进,他多年前远嫁瀚北鹄库部的异母姊姊红药帝姬亦挥军南下,突破黄泉关前来接应。眼看着褚奉仪即将逃入蛮族地界,旭王褚仲旭与清海公方鉴明率领王师全力追击。

  整整八年,吞没了数十万军民的骨血腐肉,东陆的土地就算再怎样贪婪嗜血,也快要饱足了罢?西陆各国却是一派安泰景象,靠着贩卖刀甲粮草,都所获不菲,其中尤以把持大半航路的注辇为甚。二月的宫内纪事里,只记着预备三月王太子索兰的八岁诞辰的种种冗长事务,公主缇兰豢养的一对东陆锦花狸猧下了一窝崽子,倒是最热闹的事情了。

  缇兰午后无事,让弓叶扶她去昶王居处闲谈,谁知季昶早一步叫英迦大君跟前的人宣走了,汤乾自当然也随侍着去了。缇兰想了想,道:“也不知道那些狸猧怎么样了?既是出来了,干脆咱们上别苑去走走。”别苑外头伺候的人见是缇兰来了,早在地上跪成一排。缇兰身份本来尊贵,更兼是英迦大君的亲外甥女、王太子惟一的同母姊姊,宫人对她格外奉承。

  缇兰笑着便俯身去摸,原来草地上铺着毡褥,母兽蜷成一盘打盹,蓬松大尾巴将绒绒的幼崽圈在里边,只露出五六个粉嫩嫩的小鼻头。这锦花狸猧是养熟了的,由着她抚摸,懒洋洋的十分惬意。

  忽然缇兰疑道:“嗳?这小的怎么少了两只?”宫人回道:“那两只特别弱的不敢见日光,放在屋里呢。”缇兰道:“怪可怜的,弓叶你扶我进去瞧瞧。”弓叶答应一声,领头的宫人却慌了手脚,叩头道:“实不敢隐瞒殿下,那两只不大好了,样子怪可怕的,徒然惊吓了殿下。”缇兰眉心一扬,“我说是瞧瞧,其实又看不见,总归你们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罢。”宫人们知道她脾气上来了,不敢多话,只是一个劲叩头。

  缇兰抬脚就往前走,弓叶连忙赶上去搀着她的手。人是进门去了,还有一句话轻飘飘丢在外头:“我顶讨厌人说瞎话哄我。”领头的宫人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满头是汗。

  刚进了屋子,便听见幼崽哀叫与水声扑腾。弓叶像是吃了一惊,以东陆言语极快地喝了句什么,又是一阵水花泼溅,幼崽凄厉细弱的叫声才算渐渐平息下去。

  缇兰不明就里,面上还含着笑,问:“怎么了?”弓叶愤然说:“这个东陆婆子要把小狸猧浸在桶里溺死呢!托殿下的福,咱们要是来迟一步,可就没救了。”“怎么无缘无故这样狠的心?”缇兰恚道。

  狸猧性子娇贵,宫里配给八名老成宫人,临产前还特意聘了两个东陆妇人来照看,语言不通,平时缇兰来的时候,都是弓叶在一旁转述。

  妇人察言观色,知道闯下了祸,也不等弓叶问话,自己在地上磕着响头,用东陆语言反复喊着什么,像是告饶。

  缇兰听着心里陡然一紧,攥牢了弓叶的手,说话音调都不稳当了,一迭声追问:“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弓叶答:“这婆子说,这两只崽子眼看就养不活,还要把疫病过给别的崽子,当真不能留了,请殿下明察。”缇兰嘶着声音道:“前八个字,只要那前八个字!你给我一字一字说明白了!”弓叶忍着手上钻心的疼,急急说:“她前八个字说的是……‘殿下,不能留它性命’。”那股攥着弓叶的、仿佛要将她绞出汁来的气力,慢慢松脱了。缇兰全身的血冲上太阳穴,眼前昏黑,心里却顿时空旷得像个雪洞。

  烈火焚城的夜晚,六岁的她抱着索兰在王城中奔逃,无处藏匿。三十二扇云母抠金团镶柘榴石的屏风,她在这面,少年在另一面,为各自的命运追逐着,竭力奔走。屏风到了尽头,忽然被他一把拽住了手,两道不相干的丝线,就此绾成一个死结,无从拆解。她头一次听见这少年将军的声音,他说的是这句话。

  再往后,追兵尽灭,搂着她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儿终于松开了双臂。四围那样静,遍身血污的兵士们围绕在他们身边,将动荡的杀伐声隔绝在外,令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他说的,还是这句话。

  那果决勇毅的清澄声音,想来是能够号令万军的,连她这般言语不通的异国女孩,每每听见他的话语,也燃起微小的勇气,咬牙忍下了一次又一次要惊恐尖叫的冲动。

  东陆妇人在地上伏了许久,听不见动静,大着胆子偷眼窥看,只见那白衣的公主直愣愣站在原地,眼上遮着缎带看不清神情,旁边扶着的女奴也不敢出声。约摸过了小半刻的工夫,公主才开口说:“那只好杀了罢。”说毕风也似的掉头走了,白裙如崭新的大帆一般飘扬起来。

  注辇一国有两个君王,名义上的那个,终年累月在华丽帐幕后散发着腐臭的死气;实际上的这一个,萎缩的肉体穿着小锦袍,陷在重重衾褥之间,像个骇人的怪婴。每次见到英迦大君,季昶总是忍不住要恶意地想:扼死这个权倾一国的人,只需要用到一只手吧。

  注辇人轮廓本来深邃,肤色黝黑,多半有着乌浓流丽的大眼睛,可是英迦大君长久不见天日,有种阴沉沉的白皙,衬着炽亮的眼睛格外惊心。季昶从来厌恶他那种眼神,面上自然不露出来,也笑道:“白长个子,不长脑筋,有什么用呢。”大君依然是笑,自己从床上一把撑了起来,顺着那股劲,将身体掼在堆积如山的软枕上,恰好面对着季昶,喘口气说:“那也是好的。”自十七岁落马摔断了脊梁之后,这就是他所余下的全部力气与灵巧了。

  季昶微微一笑,“若能有大君百分之一的睿智,倒真好了。”英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你这孩子真伶俐。你那个小将军虽然也聪明,却是一种傻聪明。”“震初他虽然斯文多智,实是武人的刚方性格,哪能像我这样油滑。”“多智而刚方?呵,这两样品性都是极难得的,只是同搁在一个人身上,未免相互掣肘。殿下这样器重他。”季昶面色肃了一肃,“震初于我,如兄如友。若没有大君与他,季昶十年前就没有命了。”英迦瞥了他一眼,轻笑,“若殿下在吾国出了什么闪失,他也是一死,职责性命相系,自然竭尽忠诚。待回了东陆,天高海阔,良材更如飞鸟投林,尽归殿下麾下,即便小将军一时不在身边,也尽有人可供差使。”一瞬间季昶气息凝滞,很快又笑起来,“那还远着呢。”“说远,香港马会开奖记录。也不远了。”英迦大君点头,“对了,今儿请殿下来是有正经事要问的。殿下觉得缇兰这孩子如何?”季昶脑子里翁地响了一声,压抑着心里波澜,道:“公主殿下端庄淑德,姿容绝代。”“这样说来,殿下真是不嫌弃缇兰的了?那我就安心多了。”“大君,这是……”“钧梁陛下有个妹妹紫簪公主,你往我们西陆来的时候,她也往你们东陆去了,预备将来许配给皇子的。后来嫁了你二哥旭王为正妃,你都是知道的。这个月旭王追击褚奉仪到了黄泉关,紫簪在陪都霜还城的王府里养胎。刚刚我收到消息,唉,她如花似玉的一个人,竟然遭人投了毒,没了。”大君本来是闭着眼的,此时眼皮子下撩起一道缝来看着他,慢吞吞道:“我想着再送一名公主过去,你们兄弟或许眼光近似,你喜欢,旭王八成也是喜欢了。”季昶心里万丈波澜一瞬间变了地狱火海,却展颜笑道:“缇兰殿下身份何等高贵,若非我二哥那样帝王之姿,又有谁堪与相配呢。”“说起来世事也是无常。前年夏天,听说旭王在通平城下受了重伤,几乎没了,我那会儿就在想,倘若旭王当真殉国,少不得我这边也要打点准备,送昶王殿下您回东陆去力挽时局。缇兰日常与殿下最是亲近,就订了亲事,跟着去侍奉殿下也无不可。没想到旭王天佑吉祥,眼看霸业将成,没福气的却是紫簪。殿下若有欢喜的公主,也只管跟我要去就是。”“我六七岁上,母亲给订过一门亲事。因只是朝臣的女儿,不曾通传各国,想来大君不知。说来惭愧,国内变乱生死茫茫,寻不着她,我也无心另娶。”季昶仍是笑。

  英迦明知他是扯谎,也不计较,笑道:“贞信重诺,殿下真是深情的人。这样,殿下日后荣归东陆的时候,也顺带为缇兰送嫁好了,我那些使臣都是草包,叫他们送些书牒礼物也就罢了,送我那个宝贝外甥女儿却让人放心不下。”季昶俯首道:“定当不负所托,护送公主平安抵达天启。”“如此我就安心了。今后与殿下这样促膝相谈的机会,也是没有了。旭王登基后,下诏召你回国,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先与殿下道一声恭喜与保重。”二十岁的皇子抬眼注视着眼前人的双目深处。当年,正是这个残弱之人教他知道,要反身扼住造化的咽喉,除了刀枪剑戟,尚有别的路途。那一刻,他心底里另有一扇门打开了,门内喷薄而出的,是野心的烈火。

  此刻季昶却看不出他一丝心思端倪,只得立起身来,慎重行了一个礼。英迦大君含笑受下了,道:“一介废人,不能起身与殿下握别,恕罪。”季昶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来,躬身道:“有一件事,季昶心里存了许久,时时想着请教大君,又怕僭越。”“不敢。但凡能为殿下解答,自然知无不言。”“盘枭之变至今已近十年,坊间谣言流布未曾少歇,虽然遮遮掩掩,意思竟是指大君您窃国篡权。”季昶见英迦面色如常,大着胆子说下去,“大君为何从不辟谣,把实情传扬出去,却白白背负污名呢?”英迦失笑,“你是说实情?”季昶沉稳点头,“实情。”那残废的霸者缓慢收敛了笑容,娓娓说道:“我是一个废人,不能纵马挽弓,亦不能航海行商。自然,凭着这个出身,只要愿意静静躺在床上等死,也能过几十年安泰日子,可是我偏不愿意。手中无权,我便觉得不安稳,然而天下的权势就那么些,我进一步,就有人要退一步,钧梁自然要猜忌我,可我就是放不了手。权力是多醉人的东西,哪怕我躺在这儿,也能兴风作浪,只因我手里把握着旁人想要的东西,他们便甘愿充当鹰犬去为我夺取更多,这权势便像雪球越滚越大。我这个废人是一笔宝藏,这些贼啊,分赃永远不均,若有一个要杀我,必也有一群要护卫我——你看,他们用自己夺来的东西供养着我,还得乞求我的恩宠!”他这话说到后来,笑不可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缓了口气,又说:“钧梁不杀我,我将来也要杀他,并不算是白担了虚名。哪个君王能逃一死?我一日活着,不能一日没有权势,可两眼一闭,也就万事皆休。我是这样的人,更谈不上什么传承后嗣,一切最终还是索兰的。那些流言放在街巷间,将来对索兰也是好的。”季昶背后寒毛根根竖立,摇头道:“大君深虑,季昶不甚明白。”英迦笑起来,像是真被他逗乐了似的,“殿下可记得,您十四岁那年直闯这个寝殿,向我说出一番取信于世、唇亡齿寒的大道理,端的是针针见血,语气又委婉巧妙。那日我便写下手谕,命将所约的粮草布甲交予殿下,转运北陆大徵陪都霜还城去。那可不是被殿下一番话唬倒了。

  那日我方才从逢南回来,就是宫内的王子,也不一定就知道。宫人、侍卫、内臣,我不知你买通了哪一路人,这是机巧的小手段,布线却不是一两日、百十个银铢的事情,于是我知道殿下早有远见,也有心思。

  照理来说,世人被当面指斥背信弃义,多半要气急败坏,奇的是你一番话说完,我不仅颜面无损,还觉得你这孩子真是体恤懂事,我肚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你都知道一个个绕过去。好人揣测坏人的心思是难的,只有坏人才这样明白坏人,我又知道了,殿下有谋,还是恶谋。

  那时候旭王身边义军与勤王军队日渐壮大,粮草自然很快不能支持,纵然有商团扶助,毕竟有限,远比不上注辇一国之力。你也是走投无路,才行此一着,足见殿下明时势,有胆识。

  殿下那时候年纪小,思虑或许不甚缜密,其中一半的主意,我看还是你那个小将军出的。做君王,未必要样样皆能,只要知道什么事儿该听谁的见解,也就算得上是半个明君了——霜还城里那位旭王我不知是何等样人,可殿下这般样样俱全,我不由地想,这一代的东陆帝王,莫不是就在我眼前?”季昶听他这一番话缓缓铺排,正不知道凶吉,及至听到这最后一句,猛然一激灵,连忙笑道:“大君莫要取笑季昶。”眼里却凌厉起来,竟是有了杀意。

  英迦笑着摆了摆手,“我啰噪了这许多,不过是要殿下明白,你与我虽各有苦衷,倒是心思相近的人。”季昶心里稍为平静,满面依然是懒洋洋的笑意,“我年纪小,贪玩不懂事,大君既然将缇兰嫁与二哥,如何又纵容我在二哥身边调皮捣蛋。”这一下英迦是真的畅快大笑起来,声音尖细犹如夜枭。

  “殿下惦记的又不是我手里这点破东西,我何必多管闲事?倒是殿下有一日壮志得伸,切不要忘了注辇才是。”季昶告了退,才走到楼下花厅,汤乾自便迎上来道:“殿下,港口新传来消息,紫簪王妃故去了。”季昶一手揉着眉间,疲惫地说:“我知道了。”缇兰回到寝宫,宫人禀报说昶王已等了好一会儿。

  她走上二楼南边小暖阁,便听见衣襟窸窣与刀甲相撞的声音,晓得是季昶与汤乾自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季昶见跟进来的只有弓叶,道:“你们那个八宝茶呢?我老惦记着,就是你们小气,总不拿出来奉客。”弓叶看看缇兰脸色,微笑道:“这就去做,只是那玩意费工夫,殿下多坐会儿。”说着退了下去。

  汤乾自静听着弓叶脚步去远,才走过来牵缇兰的手道:“缇兰,我们有话要和你说。”缇兰虽是笑着,明净眉宇间隐约笼着一股愁郁,道:“我也有话要和你说。”“英迦大君要送你去东陆,与我二哥和亲。”季昶咬着牙,“他要你跟我一同回去。”缇兰缓缓扬起脸来,唇齿皆白,扶着汤乾自的手,指甲全抠进他手腕里。她盲了的双眼掩盖在缎带下,再也看不出神情,却有一种凛然透骨的奇异寒意。

  她沉静点头道:“方才我去看狸猧,回来路上大君派人来传我,说的也正是这事……我应承下来了。”此言一出,两个青年都是一愕。

  汤乾自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了极大的气力。没有话语,只有一肚子岩浆翻滚煎熬,却吐不出来。

  缇兰任由他握着,良久才抬首说:“震初,对不住。”他们俩看惯了她平日跋扈任性,竟是从未见过如此柔顺和气的模样,知道她当真是狠下了心。

  缇兰神色平板无波,说话的声气亦轻弱,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似的,道:“我哪有。”趁汤乾自渐渐放松了力气,她将手轻缓无声抽了出来,“人人尊我一声‘殿下’,都说我是未来王上的姊姊,我嫁人,原是替索兰去嫁的。平日里奴隶内臣由着我支派折腾,身上随便摘一件东西下来,够平常人家半年开销,岂是平白无故的么?就是等着派这样的用场的。再说,英迦舅舅定下的事情,谁又能违逆呢。”听见英迦名字,汤乾自与季昶脸色也白了。

  屋子里静了半晌,季昶才滞涩地说:“你且别急。这事儿有个法子,只是极险,未知能成不能成。”缇兰没有半点喜色,默然颔首道:“只怕不成。”季昶登时被她噎住了。

  这时候弓叶送了八宝茶进来,道:“殿下,贡缎的样子候在外头,等着您选了裁新衣裳呢。”“等会儿。”缇兰摆手,转身走到窗前去。弓叶行毕了礼,下去了。

  二月的阳光是淡白清冷的,从镂刻十二代先王史诗故事的黄金窗棂间映到屋内,在缇兰脸上投下曲折纤细的黑影子,仿佛罩着一层阴暗的纱。桌上的茶盏谁也不去动,转眼散尽了浓甜热气,冷透了。

  “缇兰。”缇兰面朝着窗外,漫声答应:“嗯?”季昶道:“如今宛州西面海上海寇横行,不能通航,应是穿过滁潦海,往泉明港去。到了泉明,便有皇宫女官与车辇前来迎接。你们注辇人送嫁时要披十八重皂纱,不到新郎面前不得揭开,不如……”“不如?”她仍是没有转回头来。

  “若弓叶能替你进宫,你不如就在泉明暂且住一阵子,震初再转回来接你。”缇兰略一沉吟,“然后呢?”不等季昶回答,她自顾自道,“然后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王爷,这不会错了。震初是你嫡系中的嫡系,自然在朝为官,或是边关大将。我深居简出,只说是汤将军在西陆娶的夫人,若是夜里得了梦兆,自然通报给你们知道。你们主从一心,一个位极人臣,一个常胜不败,大家平安和美,倒也不错。”季昶听出她话里讥讽之意,反复思量,却始终隔着点什么,他揣测不透。

  “缇兰,我答应过,总有一日要带你走。如今己耽搁不得了。”汤乾自望着她纤细背影,五内如焚,握刀的手暗暗迸出了青筋。

  缇兰点头,“原来你一直记着。”顿了顿,又说,“时候不早,外头还等着送绸缎样子给我选,顺便唤他们进来罢。”季昶待要说些什么,见缇兰显是逐客的意思,只得忍下。

  汤乾自深深望了缇兰一眼,如鲠在喉,声音却还是清朗坚毅,“臣下告退。”说罢决然转身便走,军袍下摆卷起一阵小小气旋,仿佛多一刻亦不能停留。

  弓叶引着一队宫人,送进几十本花样册子来,却见缇兰两手攀住黄金窗棂,原本纤巧的两肩像是忍着巨大疼痛,都垮了下去。那鸦黑的头发全拆散了,如子夜海上的波澜一泻至地,两道绝长缎带夹杂在内,白得触目惊心。

  缇兰霍然转回身来,下唇咬成了殷浓的朱红颜色,却是在忍笑。艳丽寒苛,与年纪绝不相称,然而那神情,的确是笑。

  弓叶骇得几乎要哭了,心里倒还明白,忙摒退了宫人,一阵簌簌衣襟响动后,屋子里只剩了缇兰与她。她去掩上了门,转回来时,缇兰已在桌畔支着额角颓然坐下了。弓叶轻手轻脚取了暖炉搁在她脚下,重沏一杯热茶送到她手里,却被缇兰握住了手,纤细冰冷的五指锢在腕子上。

  “弓叶,我有事求你。”她说,“你能应承我么?”弓叶见缇兰脸色凄凉,忙在她膝侧跪下了,“弓叶的命都是殿下的。”缇兰摇头道:“这事非你应承不可,我求你。”弓叶止不住流下泪来,“殿下,海贼村寨之间,火并灭门从来不是稀罕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寨子里的女孩儿被掳到岸上来贩卖,卖不掉的全成了海贼祭祀龙尾神的人牲,若不是殿下,弓叶七岁上就没命了,哪能锦衣玉食活到今天?哪怕殿下要弓叶的命……”缇兰眼里亦盈满酸楚,弯身下去抱住了她的女奴,眼泪打在弓叶的轻绡衣裳上,都是铜钱大的印子,却还是强笑着道:“那回表哥表姊们领我去挑奴隶,容貌艳丽、能歌善舞的都让他们选走了,角落里只剩你一个,大家都说又黑又瘦不好看,我本不想买,只是你拽着我的衣角不放,说你会讲故事,我才买下了的。买你一辈子,却只花了半个金铢,实在是笔一本万利的生意。”弓叶哭得更厉害了,道:“不,殿下听说卖不掉的奴隶要拿去祭神,连价钱都不问,便要买下弓叶,弓叶一辈子记得。”缇兰抚着她的头发,垂泪道:“弓叶,我实在舍不得与你分开。只是那件事,希望再渺茫,我终要一试,你知道,我等了这许多年。”弓叶猛然抬起头来,一脸惊惶泪痕。

  三月十二,东陆传来消息,黄泉关北四日五夜的红药原合战中,王师一役毕功,歼敌五万余,叛军残党全灭,鹄库军大折,六翼将中的顾大成斩得僭王褚奉仪头颅,红药帝姬则被踏死于乱军之中,只收得残肢数三。

  五月初九,大徵使者抵达毕钵罗,呈递文书,通报新帝践祚、故紫簪王妃册立为皇后等一应事宜,又向昶王转呈了召还的诏书。

  出了毕钵罗港,乘着仲夏的西南风航入滁潦海,昼夜兼程十五日,远远就望见了闵钟山。从半天航程以外,便看得见天际朦朦一带灰烟,逐渐驶得近了,才自苍灰迷雾中显露出峥嵘形状来。

  水手们轻捷地在帆索间跳跃摇荡,几张右副帆以精巧准确的角度兜住了风,木兰长船便平缓优美地渐渐向左划出流畅弧线,人们惊叹着涌向右舷。这是地中三海上最大的岛屿,亦是一座漂浮于海上的山峰。岛南的迟染湾内,劈面赫然就是数十丈高的石崖,如赤红瀑布自半空中泼泻下来,陡直险峭,绝顶处有飞鸟唳叫盘旋。据说这是数百年前一场山崩留下的遗迹,而坍落下来的万斛岩砾都堆在断崖脚下,成了一片嶙峋的血红石滩,潮头飒飒涌上,又自无数罅隙中倒流出来,风与细浪一同呼啸着穿过那些罅隙,吹出凄凉呜咽的悲声,令人胆寒。

  船身走了一个大弯,已几乎是船头向海,倾侧着缓缓向西靠泊过去。这样荒蛮冷清的石滩旁,却有一列数个码头,每一个都有二十泊位。往来的只有注辇船舶,多半也只是中午入港停泊一夜,船东与商人们登岸,自一道盘曲小路登上石崖顶上的龙尾神庙祭祀祝祷,夜求一梦,次日清早便起锚出航。这样水深径阔的少有天然良港,却没有商集市镇,连海盗也不愿扎营于此,俨然是座无人之岛。

  商船从极东的浩瀚海带来谣言,据说在那里,数百年来始终有驱策鲛鲨的海语者出没,亦有流言说,若能寻到涣海与潍海上某些隐秘海域,用篮子坠下货物,吹响螺号,便有鲛人浮上海面与之交易,若他们满意货物,便会用那些绚丽轻软如晚霞虹霓的鲛绡来换取。但是注辇人对这些传闻一向置之不理,他们谨慎地与传说中的神祗一族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距离。他们懂得倾听海底的歌声,以此指引商船满载俗世的幸福,平安返回港湾。

  缇兰独自立于船首,惯常的简净白衣已换了铺金洒赤的薄绡袍子,后裾如珍禽翎尾般曳地三尺,飘然欲飞。她眼上的白缎带亦除去了,海上风大,外头笼着明蓝绣本色牡丹的霜还锦披帛,浑身上下,除了颈间的龙尾神黄金坠饰与鬓边巴掌大一朵黄金缬罗花,一件旧物也不见了。

  “缇兰。”她闻声转回头来,向着身后唤她的人一笑。浅淡的三分笑意,经唇上明艳的胭脂渲染夸张,倒也像有了七八分。近身的时候,他们总要唤她的名字,以防惊吓了她,久之成了习惯。那两个自小领着她玩耍淘气的男孩儿,都已经是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了,老习惯始终未改。

  季昶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迎着海上腥咸的清风。她看不见,却也知道汤乾自一定是落后两步,侍立在侧。

  缇兰亦笑,“不过是换了衣裳罢了。起程之前总是忙,选衣料、裁衣裳、学你们东陆宫里那一套一套的规矩,脱不开身往你们那儿去。”静默了片刻,缇兰道:“你不怕么?”“什么?”季昶说话总是一副快活懒散的声调,只像个寻常纨绔少年。

  她盲翳的双目望着遥远的海天之交,“你打碎神像的那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死在海上,还记得么?”季昶嗤地笑出声来,“怎么不记得,你那会儿哭着不准我再回东陆呢。”缇兰轻轻摇头,“万一是真的呢?”少年王公嬉笑着说:“那就有劳殿下再做个梦,梦见我死里逃生不就得了。”缇兰蹙眉道:“我没有那本事。”季昶亦逐渐收敛了笑意,“世事不过一场豪赌,我不是不怕死,只是,在那毁灭的限期到来之前,不论付出何等代价,也必要做成我想做的事情,否则……我就全盘皆输了。”沉寂了一会,像是发觉自己失言似的,他猛然兜开话题道:“我记得你从小就想来这儿。”缇兰又摇头,鬓边的黄金缬罗花瓣便随着轻轻摆动,“那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她唇角含笑道:“那时候,弓叶每天夜里陪着我睡,给我讲海贼船上那些荒唐又美妙的故事。她说,闵钟岛的深处有片湖泊,岸边满是火一样的缬罗花树,比银子还明亮的湖水深处埋藏着沉没的宫殿。它的墙壁是整面的晶石,台阶是整块的玛瑙。黄金、珊瑚、髓玉和龙涎香,龙尾神把他们无穷的财富,还有几千年里所有沉船上的宝藏都堆积在那儿,就算有十个最高大的冰川夸父,一个踩在一个的头上,还是会被珍宝淹没。”季昶嘴边拧起一丝冷哂,他从来不屑于注辇人的信仰。但缇兰的声音有种催眠的魔力,他沉默着,让她说完这个流传千年的故事。

  “神祗们坐在结冰的宫殿里,回忆起远古的年月里那些还能在大地上纵马驰骋的日子,就流下泪来。龙尾神的泪水是宛如晨星的珍珠,每一颗跌落地面,都在宫殿里激响叹息的回声。回声泛起小小的涟漪,从湖底传递到海底,一路上涟漪变成波纹,波纹变成浪涛,浪涛像山一样站起来,又像山一样倒下,于是天空中起了风暴,这就是白潮。滁潦海上所有的海贼都知道那个宝藏有多诱人,就像他们知道白潮有多可怕。无数人怀着野心与梦想,出发去寻找那座宫殿,可是他们一个也没有成功。闵钟的森林和湖水是会吃人的,许多人仅仅是去湖边摘采缬罗花,就送了命。”这时候弓叶来禀,马匹备妥,即刻便可起程往山上神庙祭拜。缇兰微笑道:“正和昶王殿下说你那故事呢。”说罢,向他们微微垂首致意,洒然转身走了。弓叶连忙跟上去搀扶,不知为何,眼眶是红的。

  通往神庙的岩壁小路只容一人,侍臣卫兵均是纵队徒步而行,单只有两匹驯化了的娇小善攀的岩羚马,供缇兰与季昶乘坐。起初还听得见海涛咆哮,到半腰时耳边就只剩下巨禽振翅般的风声,迅疾的风像巴掌似的推在人身上,传令下来的时候,一路都是喊叫着的。纵然当年初至注辇的途中已走过一次这条小道,季昶低头鸟瞰断崖底下,还是不由得目眩心惊,原本半人高的海浪只像是一圈细碎的白边儿,犬牙交错的石滩全看不见了,脚下海鸟唳鸣飞翔。汤乾自替他稳稳牵着辔头,弓叶牵着缇兰的马,一行人小心谨慎,但求行路稳妥,抵达崖顶花费了两个多时辰,已是午后雷中四刻时分。

  极目四望,南面是金屑粼粼的海面,迟染湾内泊有整支王家船队的码头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线。北面神庙背后,细瘦松树皆顺着海风的方向倒伏而生,先是疏朗,到了避风的低处才直立密实起来,一垛垛阴浓油绿,堆积得严不透风,树隙中稍为宽松的便是路了。

  数百年前的那场山崩把山体劈裂为两半,连带着神庙也只留下半座。那不像是注辇人精巧繁杂的建筑,有人说建造它的是一个早已消亡的远古民族,也有人说,建造它的就是龙尾神自己。建筑出奇的简单高大,洁白云石堆砌而成,绝无嵌饰。合抱的云石柱基上雕琢龙鳞纹,有的站立冲天,有的倾屺在地,小半已被红色的砂土掩埋起来,像远古巨兽的骨骸,剩下半座神庙寂寥地站在那里,迎着烈烈的风露出空洞而肃穆的腔子。

  十二名司礼官唱起了颂歌,表示甘愿畏服于神明威势的意思。调子悠长奇异,言语陌生,据说是那些从风暴中捡得一条性命的水手们流传下来的。不管是多么晴朗宁静的正午天气,只要远处传来这样的缥缈歌声,转眼黑夜就会降临人间,天空中风云奔突,桅杆上亮起幽幽的冥火。那是召来风暴的龙尾神的歌声。

  季昶伸手牵了缇兰,走进残破神庙穹顶的荫蔽下,汤乾自与弓叶拱卫两侧,侍臣随后鱼贯而入。地面上曾铺砌着的云石六角巨砖大半破碎佚失了,露出下面斑驳的基石来,阳光零散地投射在这里那里,留下光斑。神庙大殿尽头,从那些灰淡的基石里忽然立起白得耀眼的两人多高的云石海浪来。

  它们雕琢得那样精致而逼真,翻卷着、沸腾着、怒吼着,像猛兽追逐可怜的猎物一样追逐着每一艘敢于驶入深海的船舶。

  在那静止的、荆棘花冠般的巨大漩涡中心,海洋的主人就坐在那里。西陆诸国崇拜的龙尾神像,皆是这一尊的缩小仿制品——昂首而歌的绝艳女郎模样,腰上为人,腰下为蛟,耳廓尖薄,一头湛青鬈发丝缕纷拂,如同在看不见的水波中飘摇。但是没有一件仿制品能与她媲美。她高大、壮丽、神色如生,仿佛在亘古静寂中追忆着万里风涛的回响。

  十人高的龙尾神坐像面前摆放着累累的花串与果物,有些已然枯干,有些还新鲜。在这些供物之间夹杂着小小的陶瓮,疾风吹过便扬起烟尘,是海贼奉献给龙尾神的人牲的骨灰。在龙尾神的神庙内,海的子民不起争斗,于是海贼与商旅竟然也就各自祭拜祈祷,相安无事了,只是那些彼此矛盾的愿望,龙尾神会如何裁决,谁也不知道。

  侍臣流水般送上果物、鲜花与新酒,颂歌宛转飘扬,像一线青烟升上天宇,无穷无尽。

  百十人齐整跪伏于神像跟前,低声祝祷两国安泰,海疆宁靖,世代永好,不举兵燹。季昶在人群最前,抬眼睨视面前的神像,相隔十年,初次来时他怯懦稚小,任人摆布,去时却已不是当年的十一岁孩童了。他无声咧嘴,露出一个悖逆而讥嘲的笑。有什么关系呢,所有人都追随在身后,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而他身边的这个女子干脆是瞎的。面前的石像是这些愚民的神祗,可不是他的。没有人能管束他了。

  颂歌的调子顿挫,乍然一收,歌声又烟气般消散无踪了。司礼官首领随即整理了衣袍,到缇兰与季昶面前跪下,禀报祭礼完毕。

  “神明啊,求你容赦我,扶助我。”女奴弓叶也正要弯身搀扶缇兰。季昶看见,背着光的昏暗中,女奴美丽的眼里坠下一滴无声的泪。

  众人服侍缇兰与季昶上了马,士卒重整队伍,预备在天黑透之前赶回迟染湾码头去。

  缇兰取下肩上披帛交给弓叶,海风猛然灌进她铺金洒赤的薄绡衣裙里,像是要转蓬般乘风飞去了。

  弓叶怔怔看着手里明蓝的霜还锦披帛,骤然痛哭失声,把披帛丢在尘埃里,双手挽定了缇兰那匹岩羚马的辔头不肯放松,道:“殿下,我与您一道去!”众人都惊呆了,不知是何变故。

  马背上的女孩儿面色比弓叶还要苍白,却微笑着摇头道:“弓叶,你可曾说谎骗过我?”弓叶哽咽摇头。

  弓叶却死死攥住马缰不肯松开。缇兰探出手去,摸着了弓叶纤细有力的手,极温柔地握了握,忽然扬起手里装饰用的黄金细鞭,照弓叶的手狠狠抽了下去。

  季昶简直料想不到缇兰会有这样大的力气,弓叶大约也不曾料到,猛一吃痛,不自觉放松了掌握,缇兰反手又是一鞭甩在马臀上,岩羚马灵巧地脱出人群,顺着海风吹去的方向,直朝神殿后的松林中奋蹄奔去。

  季昶正要拍马追上去,汤乾自却拦住了他,急道:“我去!”季昶看他眼里焦虑神色,只得下马来,将鞭子交到他手里。未及一言,汤乾自早已绝尘远去。

  密林深处绿沉沉的黑暗里,赤与金的衣袂在翻飞。阴风飒飒穿过耳边,令缇兰回想起盘枭之变那夜的迅猛箭雨。她咬牙忍着细密枝条撕裂皮肤的疼痛,以及盲目的恐惧,干脆将缰绳缠在手上,伏低身子紧抱马颈,纵马奔驰。岩羚马是聪慧而忠实的生物,只要足够深入森林,它就会带着她找到水源,找到那片传说中的湖泊。

  她听见木叶摇动,兽物咆哮,但是岩羚马迅捷如风,转眼就将那些可怖的声音抛在远处,跃过低矮灌木,继续放蹄奔跑。

  “神明啊,假如你还怜悯我……”缇兰握紧了胸前的龙尾神坠饰,面颊依偎在温热的马颈上,喃喃祈祷。

  岩羚马闪电般穿过树丛,冲破藤萝的封锁,蹄下有时踏起水花,有时在废墟的石板上溅出火星。从离开神庙之后,它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如同毫不犹豫地向着破灭的道路奔跑下去。缇兰觉出四周湿凉的空气还在继续冷却,逐渐要凝出露珠来,或许已是夜里了——又或许,是离岛心的湖泊更近了。

  越是深入这座森林,树木的模样越发浓密可怖。松树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狰狞的植物,戟张的花叶整片整片被苔藓与枝蔓缠扭在一处,分辨不出种类数目,如同许多挣扎的膨胀的阴魂,散出腐烂的恶臭。缇兰就伫立于道路尽头,在马背上安静得像一滴水,整个人掩埋在妖绿的瘴气里,连一身的新鲜血痕与略有破碎的华服都被浸染成灰暗颜色。

  听得马蹄声到了跟前,她仰起脸来嫣然一笑,“你来了。”说着若无其事拨转了马头,轻踢马腹,驱策着岩羚马继续向前。

  汤乾自催马赶过了她,从前面侧身拦住,抓住她坐骑的辔头道:“殿下,跟我回去。”“来不及了,震初。”缇兰微笑道,“天色暗了吧?咱们出来总有两个时辰了,若是往回走,摸黑自然更慢,正赶上夜行的野兽出没。惟一的路,就是往前走了。”“往前走也是死路。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进林子里来找咱们了,不如回头。”缇兰摇头道:“前面走不了多远就是湖边,夜里野兽是不敢接近湖水的。”“为什么?”他疑惑地拧起了眉。

  缇兰重新簪好了鬓边歪斜欲坠的黄金缬罗,“你记得弓叶说的那个故事么?湖岸边开着火一样的缬罗花。”说着就轻笑出声,拍了拍马颈,马儿轻盈地向前跑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几乎愤怒了,“外头几千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呢!”但她不答他,单只回头展开笑颜,恍如春天一路开放的荒原蔷薇,即使在夜色里也是耀眼的。那笑颜让他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向她扬起了佩刀,却始终没能斩落下去。他亏欠她,纵然她自己是懵懂不觉的。

  他叹了口气,又追上去,牵过她的缰绳道:“我在前头。”两匹岩羚马前后相随,消失在更深的绿雾里。

  囚牢般的阴绿色似乎永没有完结的时候,然而不知何时,四围的景色已开始逐渐改变。仍然是绿,却暗中透出荧亮的微光,像有无数小灯盏,点在稠密的叶子背后。又走了半个时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了,可那幽凉的光始终照着他们的路。

  汤乾自望见远处树隙里透出一点跃动的橙红,分明是火光,待走到半途,却又不见了。他不知自己正去往何处,只是任由两匹岩羚马带领方向,沿着陡峭低陷的地势一路向下,马蹄在地上砸出的清脆声响越发密集,最后干脆像阵疾风似地并辔奔跑起来。剧烈颠簸中,他一手徐徐勒马,另一手始终不肯放松缇兰的缰绳,刚要并马过去将缇兰拉过来,却猛地觉得身体一轻,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直抛到半空中。

  两匹岩羚马先后纵身腾起,凌空跃过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静夜莽林中忽然有浩大的光扑面而来,一瞬间映得他眼前昏黑。

  汤乾自身体重重砸到马鞍上,又向一侧跌落下去,摔在草丛里,锋利草叶划伤了他的面孔。他支起身子,发觉缇兰亦被甩落在地,半个人倒在水中。他急忙过去,刚揽起她的肩,手却定在半空,不再动分毫了。

  林木密密层层簇拥,最低凹处豁然展开一面水波,是神祗凝视星夜的漆黑巨眼,莹澈而窅暗,广阔得令人心惊。万千细小银芒自水面蒸腾起来,如烟如絮,向着天宇浮游飞升,潋滟湖光底下汪着一池浓酽的墨,仿佛埋藏了深不可测的秘密。

  缇兰伸手掬水。湖面如漆,倒映天穹,水却是明透无垢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回声清寂。她欣喜不能自禁地笑了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终于,这片传说中有隐秘水道与海底相通、深埋无数宝藏的湖,她还是寻到了。

  隔着广漠烟波,对岸蓦然起了一处细小火苗,倒影在乌银的水面上逶迤着直铺到湖心。转眼又是两三朵火焰相继点亮,搅碎了粼粼光晕。

  汤乾自忽然拽起缇兰,带着她急退数步远离岸边,借着方才那数点火光,他发觉一道隐约波纹破开湖面,朝他们过来了。

  青紫色长发湿淋淋地贴着峻削脸颊,额上花样繁复的黥纹一直盘绕到眼下,那个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线条流畅的筋肉上覆有湿滑肌肤,泛着深海鱼类的灰青色。身姿纤瘦挺直,每走一步,就像是紫云杉的弓脊微微曲张,蕴含着沉默的力量。

  那些从东陆来的亡命海贼们并不买龙尾神的账,他们会闯入这片密林,咬着鱼鳔气囊跳进湖水,向梦想中的宝窟潜下去。为什么他们中的一些再也没有回来;为什么一些流落海港酗酒度日,很快会在某一个清晨被人发现倒毙街头;为什么还有一些回到了家乡,但从此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湖岸浅缓,幽暗水波在那人身前分开,随着他一步一步近前,露出了手上提着的鱼筋弩,和腰下钢甲一般的锐亮鳞片。并无双腿,人身下生着一条修长强健的蛟尾,盘立于地,如上古神话中的龙神后裔。东陆虽从不将鲛人奉为神祗,却也极少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形貌。那样非人间的美,数千年前那些在风涛间挣扎求生的西陆先民初次见识之时,除“龙尾神”三字以外,怕是再也无以名之了。

  汤乾自心里思量着鱼筋弩射程既远,力道又十分沉重,贸然发难绝无胜算。即便他缠住了眼前鲛人,缇兰目盲,独自逃生亦极为危险,一时间竟束手无策,只得揽着她又退了几步。一匹岩羚马似是饮饱了,优游地漫步噬草,渐渐靠近了他们身边,浑然不知凶险的模样。

  见汤乾自一意退避,那鲛人男子也不再向前,朝着身侧抬起手中弩机,只听得锐声破空,另一匹仍在湖畔饮水的岩羚马痛嘶一声,倒地毙命,想来箭镞是淬了毒的。他又将生着青蓝蹼膜的手指向自己跟前一划,神色漠然,仿佛是划地为界,不可侵犯的意思,而后蛟尾扭转,旋身向湖里去了。不一会儿,又是镜湖宁寂,山林泼墨,若不是那匹马尸还倒在水中,汤乾自几乎要以为是幻梦了。

  对岸的火光渐次熄了,可是四处星星点点,又有火光相继亮起,或许是远处有鲛人相互传递消息。

  嗤地一声,身后引燃柴草似的声音令他心头又是一寒。缇兰也自先惊呆了,转眼间又明白过来,欣喜若狂挣脱了他的手臂,循声跑了过去。

  一朵明丽的火焰之花当风摇曳,一瓣一蕊栩栩分明,照亮了旁边枯槁如铁的枝干。那树木没有叶子,枝条峻直,每一道都指向天空,其间零落地缀有拳头大的莹白花苞,被火光映出寒芒闪烁,细细看去竟是蒙着一层绝薄的冰壳。

  缇兰低低惊叹一声,向那火焰的融融温暖伸出手去,却一下子被燎着了,抽了口凉气,缩回手指来轻轻吹着。

  “震初,它是什么样子?”缇兰也不生气,微笑着朝他回过头来,脸上光彩照人。

  他刚要答话,她却又踮起脚来,孩子气地两手堵住他的嘴,笑道:“不,还是别告诉我。”恰在此时,那朵火焰之花燃烧得愈发剧烈,灿烂至不可直视的程度,一阵山风急掠而过,却“扑”地熄灭了,飞散的白烟里露出原本模样,是硕大淡青花朵,重瓣拢成碗盏形状,又抽出蛾须一般细滑的花药。

  汤乾自瞥见缇兰鬓边足金打造的妆花,一瞬间醒悟过来——那就是缬罗,烘干浸酒饮之,一朵可得一梦的奇异花朵。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留不住的亦无从挽留,这花朵予人短暂的三个时辰,好让人在梦里重温那些电光石火的幸福,以及今生再难得见的面容。然而,愿意为此付出昂贵代价的人却那样多。这毒药般令人成瘾的花朵,与醇酒一起,每日每夜,不知填补着多少人胸臆中深不见底的空洞。

  “震初,你说过会带我走。”缇兰抬起幽深的盲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目光穿透了他。夜风里送来远处火焰噼啪跳荡的声音。

  她笑意更深,语调却黯然,“那是我逼迫你的,或许你并不情愿。”“何苦这样说。”他叹道。

  她还是笑,“想不到有一天,你与我之间会变成这样。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八成是想着这孩子怎么这样讨嫌,恨不得当包袱甩开了吧。”汤乾自一时语塞,记忆的河却已决了口,自遥远的年岁里奔流咆哮而来了。

  他们当年都还那样小,他年纪最大,十六岁,已负担着季昶与五千兵士的生死,除了手中的佩刀,再没有可以倚靠的东西了。猩红的夜空里落着雨,火光冲天,连雨点也都是猩红的。新鲜的血肉溅在他脸上,渐渐迷了眼,但他无路可退。身后就是十一岁的季昶与六岁的缇兰,两个孩子颤抖着缩在一处。

  人都说他当年救了缇兰,可是他自己明白,留下她性命的并不是他,只是他那一点不争气的怜悯之心。从来没有舍己护人的襟怀,那个血流成河的夜里,到处都是杀戮与阴谋,为了保全他自己与季昶,纵有一百个缇兰,他也会不假思索地扬刀斩下。

  乱世的狂暴涡流中,他们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蝼蚁,弱小得连自身也无法保全,只能抱结成团。他与季昶,不过是被命运的绊索纠缠着难分难解,说是尽忠职守,心里却时刻通明雪亮——若非如此,便不能存活。

  他惊醒过来,斩截地说:“不是的。”缇兰却像是被这答案惊吓了,面上笑影渐渐褪去,显出一种凄凉的惊诧神情来。他刚要伸手去牵她,她却一转身走开了。

  那朵熄灭的缬罗旁,有枚花苞微微鼓胀,凝冻在外的薄冰上细纹蛇行,喀嚓作响,竟带着漆黑的枝条颤动起来。僵持了片刻,洁白花苞顶端遽然裂开一线,火舌自内吐了出来,接着冰屑猛地碎裂四迸,所有收束着的花瓣粲然绽开,熊熊燃烧,放出炽烈的光与热。

  缇兰探手过去,摸着了花梗,不顾灼痛将那朵花折在手中,道:“震初,你知道,眼睛看不见的人,是顶讨厌被人骗的。”他自己觉得周身一下子冷了下去。

  “我知道你那时候也才十六岁,也怕死,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不愿被连累,还怕我泄露了你们的行踪。”她怀里笼着那一朵火焰,却还是背对着他,不肯转回来。是何等神情,他看不见。

  “我从逢南回到王都的时候年纪还小,你不敢告诉我,自有你的道理。我那会儿骄横跋扈,你们的苦衷自然全不明白,一怒之下难免要为难你们。后来我们渐渐……要好起来,那样久远的事情,也不必去掀腾了吧?一切缘由,我都替你想过了,震初。道理我都明白,可还是一样不甘心。”她声音里含着酸楚泪意,却觉得身后那个人的胸膛里亦传来了压抑的震颤。

  她骤然转回来,两手抚上他冰冷干燥的面颊,在眼角旁触着了一滴连他自己亦未曾发觉的泪。只一滴,在她指尖上颤巍巍转动。

  这时汤乾自才发觉,缬罗的花芯里原来满盛着清澄的夜露,缇兰将那沾着泪的指尖刚一浸下去,露水便成了熔化的银,白光愈盛,从火焰中穿透出来,火焰反倒慢慢暗弱下去,终于是熄灭了,只剩下琉璃盏似的花朵,盈盈托着一泓冷碧的水。

  缇兰猛然扬头,如同要一饮而尽的姿态,却是将一盏夜露往自己额心急急浇了下去,水花四迸,宛如雪雾飞扬,几乎要模糊了她的面貌。纵然隔着数步,汤乾自亦能感到那砭人肌骨的寒气。缇兰却毫无畏缩,任那夜露泼洒如泉,淌过她大睁着的双眼,在睫上与发间凝出细小的澄蓝冰珠,转瞬又匆匆化去。

  汤乾自隐约知道这是一场惊人的变故,却又存着侥幸,不敢置信。他甚至不敢上前去触碰她,那孤决的少女身姿,仿佛水中倒影,一触即溃。

  她昂首伫立许久,蝶翼般的眼睫上承着水珠,眨了数眨。仍是如石的凝固姿态,只是站着,大睁的眼迎向天穹。汤乾自只看得见她无声轻笑,神色极尽欢欣,泪水却又无遮无拦淌了满脸。

  缇兰垂下头来环顾四面,眼神流连而贪婪,仿佛是要用目光将眼前湖影林木、飘摇光焰都攫了去。

  相识十年,她在黑暗中听着他清澄的少年声调日渐沉实,转为温厚的男子嗓音,像是由铁的牢笼里伸出手去,捧住的一掬阳光。他的面貌模样,她无数次猜想过,亦无数次以指尖读过。他肩脊清削,不似武将,必定像个戎装的文臣,眉目间自然敛藏英气,如同剑刃上隐含的锋锐,单在那出鞘的瞬间,才见一线慑人寒芒划过。

  这一刻光景,她曾反覆揣测描画,如一枚蚌吞下沙砾,琢磨成珠,苦痛中有深埋的期望与甘甜。设想过万种情境,惟独不当如此。

  常在身侧,却素未谋面的恋人,此生第一眼望见,他的神情不是向来的沉稳温煦,竟是歉疚与退缩。

  “八岁那年弓叶告诉我,海贼村寨间有个古怪的传闻,说是用缬罗花芯内蓄积的夜露洗眼,可令盲歌者双眼复明,变回常人。可是,假如缬罗还在燃烧,就取不出露水,待它自然熄灭的时候,露水也早就蒸干了。若是用水浇熄火焰,夜露便随水流去,若是以冰雪来掩埋缬罗,这骄傲的花就立时枯缩为焦黑的一团。世上惟有一个办法能够熄灭缬罗的火焰,留存夜露……说来好笑,只要一个长年的谎言,与那说谎者的一滴泪。”“谎言”二字一出,汤乾自面色震动,缇兰看着他,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亦开始动摇。眼前这个人,这许多年,只要是他与季昶牵着她,不管是领她去哪儿,她都不问,亦不畏惧。纵然世上的人都欺瞒她哄骗她,他对她也只有实话——她一贯这样以为。她伸手反抱住自己肩膊,那样用力,像是若非如此便箍不住身体,一松手,整个人就要哗然散落成灰。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也惊诧,像是身外的另一个人,无动于衷地、淡静地叙述下去。

  “多荒谬,世上罕有真正的盲歌者,可谓百年一见。那些声名大噪、倍受王室礼遇的,自然不愿变回常人;而那些不自知的,默默终老乡野,怕是连这说法也闻所未闻。就有愿意变回常人的盲歌者,就算他找着了缬罗花,又怎会有什么说谎者愿意随他前去?自古至今,这传说不曾有一次确凿的应验,简直渺茫得荒诞。可我是个注定要终生关在黑屋子里的人,哪怕只是一丝光,一线希望,也愿意将性命押在这上边。侥天之幸,竟让我赌赢了——只是我总以为这说谎者的泪,该是我自己眼里流下来的,没想到竟是你的。”她从没有一气说过这样多的话,亦从未想过,亲手揭开旧疮疤竟是这样血淋淋地痛快。

  “整整十年,你们虽算计着我,待我的那些好意也未必都不是真的。可你们想不到,这小丫头纵然被蒙在鼓里,却也已经算计了你们。我守口如瓶,除了弓叶,谁也不明就里,就是防着旁人横加阻拦。你就不曾想过,如此性命攸关之事,何以独独对你吐露无遗?”他苦笑着微微点头,“如今我明白了。我若知道了你是个盲歌者,自然不会瞒着季昶,以季昶的性子与野心,他必要千方百计将你带回东陆,为他所用。回东陆的途中总要停船祭神,这大约是你一生能名正言顺踏上闵钟岛的惟一机会吧?我向来知道你心思灵。